主催工作&杂食堆放
刀剑乙女分流小号 朝夜

[SK]行走的死者(无cp|短完)

行走的死者


·SK同人

·原创女主警报,无cp

·女主唯一的能力是“不死”

·平行蒙太奇



01


  麻仓叶王第一次见她时,她躺在堆积成山的尸骸里。


  那年南边的洪涝引发了粮食的欠收,过分充沛的雨水积蓄在地里淹没了农田,大批的流民北迁在京城里乞讨被贵族们用私兵用武力驱逐到处流窜,不少人就直接饿死在路上,饿殍遍野,夏日午后的阳光热烈地充满尸体每一个死亡的细胞,从干瘪的尸骸里发出那种浓缩的死亡的恶臭。


  他经常看见人们处理那些尸体,生的人对待这世间同种族类的躯体不抱有任何的同情,他们拖着人的两腿任由死人的头贴在地上,在他们的拉扯下在地面上留下褐色的肉碎;或是被高居殿堂的贵族家的哪些不谙世事的天真少爷小姐们委托,为可怜的流民们祝祷升天。麻仓叶王是个顶虚伪的人,他能在心里嘲笑那些少爷小姐的单纯,一边面不改色地露出同情而欣慰的眼神,一边将名贵上好的茶水饮下。


  然后他就在扭曲破碎的人体里发现了面色红润的染崎红叶。


  她非常特别,在染崎红叶之前,麻仓叶王没有见过哪一个流民的死亡是像她那样的……无所谓。她的不算漂亮的脸颊泛着不健康的红,肢体纤细却不枯瘦,虽然被烈日晒得发黄,隐约却还有属于青少年的健康的紧绷。她睡在一个死去的女人的髌骨上,头发被血污打成结的覆盖在面上,好像只是在做一个平常的安然的美梦,以至于麻仓叶王蹲下身去试探她的鼻息——然而这个人的确是死去了无疑的。


  但是,看不见她的灵魂。


  流民的灵魂被生前饿死的执念而束缚在原地哀泣不住,若不是贵族们惜命将京都设下了严备的结节,这些生灵迟早会扭曲成作恶的大鬼。随行的侍童总不乐意随大人前往这种场合,在他看来大阴阳师麻仓叶王风流翩翩,只该是素色狩衣站在祭台上向神明祝祷的人物,但是就连叶王的那只股宗都不赞同他,每次都在叶王做仪式时挠他个花脸。


  忠心的侍童并不认为大人应该去接近一个死去的低贱的人,更遑论好不容易结束之后麻仓叶王不为所动,索性说要等一等。他对那具女尸抱有奇怪的执着和好奇心,竟目不转睛一心一意地等待,好像在等女尸悠然地转醒,与他对话。一想到这个,侍童就毛骨悚然,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强笑着:“不是已经完成了吗,大人为什么不回去?难不成这女尸还能诈尸不成?”


  “嘛,谁知道?”麻仓叶王笑得高深莫测。不知道是不是由于是在尸堆里发现的缘故,股宗轻巧地在尸骨间寻找落脚点跑来跑去,麻仓叶王从来是不嫌弃他这个样子的,他蹲下身把股宗捉住抱在怀里,带有尘土和血渍的爪子就落在他素白的狩衣上,显得突兀难看。


  “不、不会吧,”侍童战战兢兢地不着痕迹地往他身边靠了靠,“难道是太过凶戾的灵……还能回魂不成?!”


  麻仓叶王不作回答。


  他耐心地为宠物顺毛,这让股宗非常受用,安心地打着呼噜。原本这本该是麻仓叶王日常的最普通不过的事情,然而背景换在一处坟场就显得让人匪夷所思背脊一凉。侍童隐约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也说不定呢,因为主人本来就是个不好琢磨的古怪脾气,想谁黄昏间特地跑来给流民超度还对尸体产生兴趣啊。


  然后染崎红叶猛地翻开眼睛。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麻仓叶王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的脸,那时女人扒开自己被头发遮住的半张脸,眼睛是蓝到极致几乎暗沉到黑的颜色,却非常非常的透彻明亮,清清楚楚地倒映出眼前华服端正的富贵公子的模样,除了白色狩衣上的猫爪印有些碍眼之外。她眨了眨眼睛,分不清是因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迷茫,还是只是因为刚刚睡醒意识涣散。


  但是,她说的第一句话非常明确表达了她的内心。


  “你们吵到我‘死’掉了。”



02


  “这真的该说好久不见……跨越千年之后的第一次相见,染崎红叶。”


  “哦呀,对于我来说,在你死去的千年来我可是不断重复死亡与重生哦,你所见到的这个重生的我可是第一次,所以你该说的是‘初次见面’啊,叶王。”



03


  染崎红叶不是饿死的,按照她自己的说法,她根本不知道死了几次。


  话是这么说,但是当麻仓叶王用还算精致的佳肴招待她的时候,她并没有客气,吃相不算难看,礼数也还算周到,死人可不会这样吃饭。侍童到现在为止也还是难以接受一个人真的诈尸的事实,言辞激动地向他的主人表示这一定是被厉鬼上身了,麻仓叶王笑而不语一脸高深莫测,倒是非常有兴致地看着她用了饭,好像那是非常有趣的事情。


  洗去血污的头发干枯打结让侍女们折腾了好久终于算是顺从地垂在肩膀上,皮肤也非常的粗糙,总而言之没有任何出众的地方,唯一一点特别也是最惊世骇俗的地方大概就是她在失去一切神明体征之后突然又苏醒成一个正常的活人。


  “你吃饭可真是安静啊,染崎小姐。”


  “嗯?我以为食不言是你们贵族的标准?”


  她的确很有礼貌地将食物咽下,不卑不吭地与他对话,眼睛始终直视着他,倒是并没有被这栋大宅的繁复的装饰,或是写着奇怪咒文的符纸吓倒,亦或是她对自己目前的处境并不明晰,对此并没有产生任何的不安,有种奇怪的坦然。


  但是显然她并没有明白他的双关语,对拥有能够读懂对方心里所想的拥有“灵视“的当世第一大阴阳师来讲。对此,麻仓叶王轻轻地放下筷子。


  “啊啊,我说的可不是这个,我以为你会有什么想法……关于被人发现你不死而复生之类的秘密什么的?”


  “哦……可是我吃饭为什么要想这个?我想这个和你有什么关系吗?”她用一种非常单纯的,好像事实的确如此的肯定的语气说着问句,让人莫名其妙地信服;并不是针对他提问的内容,而是对他提问的动机的根本进行了疑问“人的进食,难道不只是一个简单地获取需求的过程吗?为什么要复杂化这种过程。”


  于是麻仓叶王被说服了,因为他仔细思考,并没有推理出这件事逻辑上的错误。他后来深深地明白人类在世的一切活动基本上就是将简单的事情复杂化的不断重复的过程,而一切情绪基本上就是庸人自扰——在后来染崎红叶繁复的死亡中他得出这个结论。他被说服了,不由对这种感觉感受到新奇,他笑起来,像是一个孩子获得一个新的玩具一样的笑容。


  “获得,带来喜悦,所以人类要笑。”他轻轻地叹息起来,似有所悟,“人类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东西,我差不多都快忘了。”


  “你真奇怪,这语气好像你不是个人类,倒和我一样是个怪物一样。”染崎红叶视线瞄了瞄食物,她似乎对那卖相漂亮的汤非常感兴趣,但是碍于礼数不得不住手。“人类对怪物抱有超出他们本身对事物关注的兴趣了。”


  “那么我想我现在的兴趣就是因为我身为人类的最好的证明了——小姐您是不是尝不出味道呢?”他指了指被她动过的饭菜,“我让厨房在里面加倍放了盐,本来以为如果是鬼怪会不适什么的。”


  “……你这个家伙真的是心眼儿很多啊,”染崎红叶面色复杂,没有否认他的疑问,“但是,出乎意料的单纯呢,像个小孩子的手段。”


  “那么你这个怪物也挺像人类的嘛。”


  “有谁会这么优哉游哉地把怪物领回家的吗?“


  “那是因为我可是当今最厉害的阴阳师麻仓叶王啊。”



04


  “这个世界还是和千年前一样的无聊啊。”


  “我有的时候真的不能明白,你知道,对于我这种无法死去的怪物来讲死亡近乎一场假寐……我总是很期盼那种永恒的长眠,而你为什么却一次又一次从地底爬起呢?叶王,这执念对你来说有这么深?”


  “当然,而我之所以完成泰山府君祭,不是因为我要成为不死的怪物……而是作为一个人,红叶,我要完成我身为人没有完成的事情。“



05


  “苦,或者辣?”


  “疲惫?刺痛?”


  染崎红叶拔出深深扎入皮肤里的银针,她的手臂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扎满了这种东西,活像是一只刺猬。她拔出的动作带出一点血迹,除了留下难看的细密的扎痕外似乎没有对她的认知神经带来任何的影响,面不改色地将渗人的针头一根根地拔出,好像这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你大可以不必试验了,我觉得这是徒劳,并且我们应该已经有了无趣并且无聊的答案——我没有五感,叶王。”她拔出一根针,“频繁的死亡已经让我的感官锈钝,我已经不是通俗意义上理解的‘人类’了。”


  “……死亡带给人类的只有这种东西吗。”


  “应该说是‘频繁’的死亡,你知道,人的性命就像水流一样是从高处向低处笔直的没有归途的单程流向,而对于我来说,大概就是只有逆向回溯的违反自然的行为。人的死亡全无痛感,并不愉快或是难过。我经历过暴力、毒药、饥饿、火刑或是其他的死法,人类擅长从已经经历过的事情中获取经验,我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五感的感觉,所以神经变得懒散而迟钝了。”


  “你习惯了死亡。”


  “是的,我习惯了这个随时随地会降临到我身边的东西,你不会对风或者雨水感到恐惧,因为那是充满你周身的自然的伟力。”


  染崎红叶拔下手上的最后一根针,她把银针放在先前存放的布上,将它们小心翼翼地裹好,“我本身对它没有所谓,但是在正常人类的眼中我是怪物吧?然而与其说恐惧我其实还挺喜欢自己的,因为你知道,人生在世就短短的百年,常恨欢愉少嘛,我用足够的时间去做我期待的事情——只要小心避开人类就好了。”


  她用眼神去询问这包针能不能归属于她,与其说是麻仓叶王的慷慨,不如说是他若有所思,已经无心在听,下意识地点头,所以她也不客气地收下。“我呢,一向不喜欢你们这些神官啦阴阳师啦,你们这些人只会在灵力上区分神魔妖怪,然而人类与妖怪已经开始模糊起来,善与恶已经没有了界限,你们却只会按照之前单一的评判的标准。”


  “我可从来没有误杀过人类哦。”


  “所以我说,人类和怪物的区别到底是什么呢?”染崎红叶把包裹放在宽大的袖子里,“在我看来……你比什么鬼怪都可怕。”


  “啊啊,比起我来说,染崎小姐不更像是怪物吗。”


  “是吗?”


  “起码有点身为怪物的自觉吧?染崎小姐?”


  “独来独往惯了,就像我的五感一样,我也基本上忘记了人类是怎样的,开始模糊不清了啊,”她指了指脑袋,“但是这可真是不公平啊,连人类和怪物的界限都是人类自己评定的,被冠称异端我还真是不爽啊。”


  “只有这份心,我是和你一样的,染崎。”


  麻仓叶王突然说,那时染崎红叶刚好将袖子理好,她抬头,当世第一的大阴阳师也是冠称京都的第一美人,在他微微上挑的妩媚的眉眼间,染崎红叶第一次看见笑意褪去后的凌冽的眼光:“你说的对,我才该是怪物才是。


  “……”染崎红叶盯着那张一场俊美的脸沉默了一会,“嗯,合该是个艳鬼。”


  他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从一开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吃食来检测她的味觉到后来深沉的人生谈论,到最后像是回到了开始的目的,他不过是来检测一个病人而已;这像是一场有趣的玩乐,而他显然被充分地取悦了,眼角都满溢出媚意来。“你,”他用折扇偏了偏角度以示礼貌地指了指她“非常的有趣,染崎,你真的是个非常有趣的人啊,我可以把这句话当做夸奖吗。”


  “啊啊,随你的便吧。”她淡淡地说,然而也笑起来,“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人。”


  “但是你不是第一个说我是怪物的人哦。”


  “我知道,就你那个——灵视,是吧,灵视,”染崎红叶回忆了一下那个陌生的名词,“你和其他人都把你自己未免看得也太特殊贵重了一点吧?”


  “?”


  “我知道的这世界上的人类总是抱有强烈的奇怪的好奇心,所以他们渴望去知晓一些事情乃至被人刻意隐瞒的事情,因为有这种需求所以人类就去探索,通过语言的诱导,视觉的观察以及双手的实践,我们不择手段地去探寻我们需要的一切。在我看来你的灵视不过是强加给你一种特殊的获取信息的途径,你可以选择利用它,也可以选择无视它,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你这种——蠢人,你居然为它而庸人自扰。”


  “——你是这么想的吗?”


  “如何?如果不死加诸我身是我不得不接受的,磨去五感是我付出的代价,那我为什么不去利用它?”


  麻仓宅有很大的后院,依着他的喜好种着繁复的八重樱,低垂的纸条斜插入卵石堆积的清澈的水塘里,在水面上倒映了花枝交叉的幻影。被水纹揉碎的花瓣在水面上打着转儿沉沉浮浮,随着活水的暗流一路向宅子深处流去了。染崎红叶伸手的时候,还能接住被风吹到廊下的樱花的尸骸,“人的生命如同花期,而我的时光无限漫长,我有足够的时间去做足够多的事情,我在人类之上,叶王,你我皆可为神。”



06


  “我倒是没想到我当时对你说的话会让人去与泰山府君做出交易。”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因为你说的很对,红叶。不论是灵视还是不死,在弱小的人眼中我们是怪物,但是强者却能将它们善加利用,成为我们的武器。正是因为你的远见,所以我明白我的事情是一世无法完成的,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所以我成为了相对于你的弱者。”


  “你需要永生。”


  “你当时有一句话说错了,能成为神的人说不定至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红叶。”


  “如何。”


  “灵视是获得,在倾听万物之声时我被赋予了无数人的情感,我成为了活着的‘鬼’,你明白吗,我在这世界的土地上行走着,然而我已经死去了。从那时起我就是为了我的心里的鬼而活着;但是你与我不一样,每一次的死亡都是一次剥夺,人类的死亡是将他身前的一切,他的存在的本身,名字,生活,性格与人格一起泯灭,你身上的杂质被反复的剥离净化,你才该是被神明宠爱的神的爱女。”


  “需要我为你唱悼亡的歌吗,行走的死者。”



07


  染崎红叶漫长的,反复的,枯燥的死亡里,有一次是属于麻仓叶王的。


  这是一场事故,好奇除灵现场的染崎红叶当时就站在妖鬼的死角里,并且她本人似乎观察的高兴,没有察觉。麻仓叶王下意识甩出符咒后就后悔了,然而当落雷在法阵的中央炸开巨大的电光,那并不是一个人能轻易承受的程度,这是麻仓叶王对于本身能力的自信,也是对人类本身弱小的肯定。


  果然,现场遗留给他的只有一具焦尸。


  “……染崎?”


  那已经不是能被称作为染崎红叶的存在了,那近乎只是个黑乎乎的人形,辨不清面容,头发焦糊成一团紧贴在结满黑色血痂的弥漫着焦臭的脸上。她作为人的特征已经模糊不清,更不用说什么气息,躺在那里的无疑是一具尸体,对此麻仓叶王非常地明白。


  但是他出乎意料——也许也可以算是意料之中地非常地坦然。因为此地无人,也少得他还要善后。他像是第一次相遇时那样俯下身,并不嫌弃地去触碰那具尸体,因为他知道她很快就会醒来,并且没有痛感,所以他隐约地认为这已经不算是死亡了,哪里会有死亡不痛苦的呢——如果是,那他的母亲就不会受那么多的苦难了。


  他安然地坐在哪里,看着女人的尸体以膜拜的姿势匍匐在他的身前,而他奇怪的用跪坐的礼数来返还,好像这是什么奇怪的宗教仪式。然而,这不过是神迹在他面前上演的绝佳的戏码,在他的眼前,奇迹的的确确降临,让他明白白骨生肌并不只是人类口耳相传的神话。她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他所熟悉的染崎,上苍一度剥夺了她作为人类的存在的资格,剥夺了她的人生,她行走于世间的权利……然后慷慨地还与了它的儿女。


  她慢慢地睁开双眼,如他们相遇的那时一样,睁开她新生的稚嫩的眼睑,作为新生的“染崎红叶”。


  “……我很抱歉。”他低头说。


  她似乎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适应了新生的声带,因为她只是趴在地上静静地听他说完这句道歉,过了好一会,才用沙哑的,熟悉的声音说话:“你完全没有必要,并且相反的,我赞同你那时的决策力。”


  “你是在认同我杀死你这件事吗。”


  但是,怎么会有人对被人杀死无动于衷呢——即使那是符合社会情理上的出于理由的错误。又或是染崎红叶对不死之身的有恃无恐,她缓慢地坐起来,新生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大块的苍白刺痛人的眼睛,麻仓叶王解下自己的外衣罩在她的身上,她并不客气,将自己紧紧地裹起来——非常地缺乏安全感,他注意到了。


  “那才是相反的我应该向你道歉的地方,”她试图动了动手腕,新生的皮肤非常的脆弱,她也还是一如既往的纤瘦,就更显得像是某种无害的软弱的小动物“关于把你变成杀人犯这种事,我感到很抱歉。”


  “……你在报复我,”他缓缓地说,非常清楚地从对方的话里感受到了恨意,即使对方的语气还是一如平常的,算是平生少有的别人愿意用的平和甚至算的上温柔的语气,但是对方的心里,或是他自己的认知上都明白,染崎红叶无疑是生气的,“在你说出这句话前,我都还并没有被指责为一个谋杀犯。”


  “你听出来了。”


  “讨厌的能力。”


  “你过分地依赖你的能力了,这是非常不好的预兆,叶王,”红叶从宽厚的长袍下勉强勉强伸出一只手,将散在胸前的大股的黑色的头发理顺,她的身体因为重生而处在了水平最均衡的初生的标准上,故而连肌肤也丰润起来,黑色的长发垂到后腰,她伸手将它们理在一处:“人是对自己格外宽容的生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苛刻,往往会在对自己的容错上放宽标准。人在撒过一次谎之后获利,撒谎就变得从善如流——谁知道是否能从中获取利益?却丝毫不顾及受骗者会不会再一次的痛苦。你知道我不会死亡,所以你将我那时站在那个地方的存在视为无物。”


  “对于我指责你是杀人犯这一事实,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麻仓叶王。”


08


  染崎红叶沉睡了几百年。


  “你知道对于永生的我来说,时间显得实在是过于廉价的东西。虽然我觉得对你来说这是损失,然而这千百年间发展的名为‘科技’的东西——你看起来并不是十分喜欢。”


  “我以为读心是我的专利。”


  “我也曾以为死而复生只有我能做到。”


  两个怪物跨越千年在沙漠里重逢了;麻仓好从深埋的地下将她的棺椁挖掘了出来,她陷入枕睡前穿着的服饰已经化作灰尘,而对于他们俩来说物质的身体在概念上并不存在着让人羞耻的感念。他托着她的腋下将她从棺椁里托举起来时,死去多时的尸体倏地睁开她腐朽多时的眼皮,露出倒映千年时间幻影的眼眸,然后她的身体就在他手里崩散,几乎可以听见那如玩偶一样的人形崩坏时,发出尘埃飞落的叹息。


  从那堆灰尘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染崎红叶从灰烬里重生了。


  她躺在地上看着天空,新生的皮肤被细沙搁的有些不舒服,然而她没有说话,坐在她棺材旁边的麻仓好也没有。


  “我在追求死亡——而你在追求什么,我看不明白,叶王。”


  这就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09


  “你最近的动作挺大的。”


  “怎么说?”


  “羽茂已经坐不住了,他们还占了你欺师灭祖的名头,他的后代早就谋划着把你拉下去;更棘手的是他们身后还站着五十岚。”


  “我还以为你对这些一窍不通,你知道,你毕竟是——”


  “这世界上最不靠谱的思维方式就是‘我以为’,叶王,”她从盘子里用食指和拇指捏起一个仙贝,走出室外靠着廊柱坐下,“自我臆测只会限制你思维的范围,并且让你理想化现实的情况。是的,我的确是一具流民里的一具腐尸,但我从不傲慢地做出决断,我也会观察。”


  “……我无意冒犯,染崎。”


  然而她再没有说话。


  染崎红叶最近在思索着要不要启程离开麻仓叶王,起先产生这个想法是因为她的第二次与他并无直接关系然而叶王无法推脱的死亡。那一天五十岚的刺客夜袭了麻仓府上,麻仓叶王设好的阵法竟然没有反应,她不过是正好在宅子里溜达,被无辜地牵连杀害了。


  她复生时,再一次确认了麻仓叶王是个危险的不得了的怪人。


  “你好像惹上了不得了的人物,但是让我非常不解的是,他们要的只是你阴阳寮头的地位。明明你对这个地位并不渴望,为什么不顺势推给他们,不也两全其美?你知道,你的才华总是偷不走的。”


  麻仓叶王停下笔。


  他本正写着字,对于多日浮躁的心情来说是非常好的解决办法,然而显然此刻这方法已经失去了效用。他缓慢地抬起头,就看见染崎红叶靠着廊柱坐着的消瘦的背影。她的黑发已经很长了,用白绸带在末尾扎成一束,顺着她单薄的背脊如墨迹般流畅地顺下来铺在地上,末尾微微打了一个漂亮的弯。


  他顿了顿,只是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世界在你眼中如此简单,非黑即白,但是你知道,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这样的。”


  “我假装这是夸奖,”她不曾回头,“但是,你也该理解,大部分人是到达不了你们这些人的位置的,而也没有人会像我一样,我大部分生存的时间,基本上都在‘死亡’。”


  “别在意,你可是死亡的权威。”他讥讽道。


  出乎意料地,她偏过头,给他一个莫名的,并不带有任何而已或是悲观的微笑,苍白地像是稿纸的颜色。


  “你说的很是,这世上再无人比我对死亡更有发言权。我有时候也会猜测什么是生存什么是死亡,或许我现在肉体在活动着,精神早已放弃抵抗陷入死亡的长眠,我现在经历的不过是一个长久的无奈的梦。这是我身上最像人类的一点,你看见过吗——那些受灾的人类,在绝境时总会向神明祈祷,觉得这一切遭受的苦恼不过是暂时的,而死亡会将它们待到神邸身边。”


  “不,我们的神可不是这样的,它们只会在地狱里判别你的罪行或轻或重,然而无一例外。”他说,“而且你可能对‘人类’产生了误解,你要明白,你从中所认知的只是人类最经常的感受,是局部的也是最被扩大化展示的人性的部分。”


  她回过头。


  “那是懦弱。”麻仓叶王说。“人类惧怕死亡,从而引发对一切苦难的恐惧与悲伤,而你不应该有这些,染崎,你从根本上就与懦弱无缘。”


10


  “你在追逐本就不可能属于你的东西,”染崎红叶看着遥远的精灵王,她裹着麻仓好的披风,沙漠的夜晚非常寒冷,月光和精灵王的光辉都清冷如泉,好在他的烈火温暖明亮。“就像你千年前一样。“


  “我们都是一样的,”然而麻仓叶王说,千年前他在这个话题上笨嘴拙舌,然而他大概是做了将近千年的筹备,对此回答地从善如流:“红叶,你还在追逐死亡与生存的界限吗。”


  “这是我存在于世的终极的追求。”


  “于我也是一样。”


  然后他们好久没有说话。


  最后是染崎红叶先开的口:“可能我们在世人看起来是最不可理喻的两个人了吧。拥有永生之人追逐死亡,拥有毁灭之人追逐复生的幻影……我们所追求的东西,大概是注定的本就不属于我们的东西。”


  “所以你选择了沉睡。”


  “我看透这世间了,叶王,人类并不因为我的沉睡而有任何的改变,千年前的人类和千年后的人类一样在追逐着权利、金钱与力量,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将我的生命浪费在这种复杂的,扭曲了人类根本因果的事情上。这世上发生的一切全都是人类的自我烦恼,而这与我何干?”


11


  “你要走了吗?”


  “我要走了。”


  染崎红叶向麻仓叶王辞行的那一天风和日丽,是个好日子,用作离别之日不免有些浪费。麻仓叶王穿上他最好的一件衣裳,染崎红叶也穿上鹅黄色的小纹吴服,上面开着大朵的白色的山椿,衬的她眉眼明媚,倒是温婉明和的模样。她站在麻仓府邸的匾额下撵着一朵院子里飘落下来的樱花微笑,麻仓叶王隐隐约约以为是春神降临,铺开满地的春光。


  他张了张嘴,终究是说:“我以为你还能陪我很长时间。”


  然而染崎红叶只是微笑,这让他有些悻悻地认错:“好吧,我不该私自以为。”


  “我在你身边时,经历了两次死亡,”她说,“然而叶王,这两次是不同的。这是我唯二的两次,是因为具体的某个人某件事而死亡。被落雷震碎身体那瞬间,我无比地想要活下去。”


  她顿了顿,轻轻地笑起来:“那一瞬间,我成为了‘人类’,但是我还需要更多地,更多地了解‘人类’,也要了解我‘自己’。人都是自私的,就像你希望他人的理解,而我希冀我找到自己活着的证据。”


  她说她会跟随商队一路西行,会一直一直地走,直到世界的边界。虽然那时航海非常的危险,然而染崎红叶笑着说我是不会死的呀,只是海里的话可能会有些麻烦。她说这话时变得苍白透明,让麻仓叶王想起那些柔软的,用手指就能将它们弄的支离破碎的花朵。


  然而他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


  “——一路顺风。”


  然后染崎红叶说:“你要保重你自己。”


  倒是一场平和的离别,没有眼泪也没有任何人的留恋。麻仓叶王看着她的身影窄成一道不甚明晰的影子,最后消失不见,几乎以为这是如同之前每一次的染崎红叶从麻仓府上的出逃,然而这一次,再也没有归来的时刻和他的留门。


12


  “那之后我一直走,一直走——然后我知道地球是圆的。”


  “这笑话真好笑。”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将我找出来?”


  染崎红叶不再想和他说着一些无聊的话,“你所做之事与我无关,还是你兴致上来,需要有人来围观你成为王的那光伟的瞬间?”


  “说的好像你真的以为我的目的是成为王一样。”


  “所以,我更要问了。”


  好一阵无言。


  麻仓好看着远处的星星,千年前的记忆在染崎红叶这个时光里的尘埃复苏的一瞬纷至沓来,铺天盖地地几乎将他卷入世界的洪流。他想起千年前的生生死死,火焰里的母亲和枕睡在女人髌骨上的染崎红叶,堆积成山的流民和自己的尸骸。他想起乙破千代带着他穿梭在闹市里,想起股宗蹭着他手指的亲昵的姿态,想起染崎红叶在麻仓府邸匾额下扬起的笑脸。


  “你知道吗,”他做出一副要全部脱出的释然的姿态,“我就快成为你了。”


  “……?”


  “我想要自我毁灭。”


13


  “我会成为神,然后杀死神。”


  他沐浴在火中,听着宅邸四处围杀他的军队的嘈杂的声响,心底却一片的平静。


  他已经同泰山府君做了交易,他注定是要完成这个目标的。他无谓地站在火中,任由那炽热的橘黄色的东西贪婪地攀咬着他的大袖,将他拆吃入腹,吞噬殆尽,将麻仓叶王这一存在彻底地抹除。


  他记得染崎红叶说“生与死到底谁才是一场梦境呢?”对于她来说模糊暧昧的生死,却是他所渴求的全部。他打从心里憎恶神明对于生死,对于人世的定义,所以他会亲手破坏这一切,包括他自己。


  陷落于黑暗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见染崎红叶最后的那一句。


  “你要保重你自己。”


  在这之后,再也没有其他什么声音了。


14


  驼铃悠远地清鸣。


  她裹着艳俗的大红的纱巾坐在骆驼上缓慢地穿行在沙漠里,此时月色笼罩大地,天地间仿佛只有这一抹艳色,在暗夜里如漂浮的女鬼。


  她伏在骆驼身上,缓慢地回想那再也不能回转的事实。


  “你终于成为神了。”她轻声说。


  从此他们永不再见。


-END




后记:


  6月17日开了这个帖子,毫无理由地向要写一下麻仓叶王。


  最初写的概念我现在已经忘了,主旨期间一变再变,到最后我自己都处于“妈的两个神经病到底想说什么”的癫狂状态。总而言之大概就是一个永生之人对于死亡与生存的探求,对她来说人已经是概念化的存在,她向追寻死亡与生存的差别,但是几百年来一无所获。麻仓叶王是对人类现状的迷茫,即“人类到底在寻求什么”,他过于看清人类的缺点,人类的一切负面都是出于死亡的恐惧而产生的衍生产物,他对人性的绝望以及对人类的失望从而让他追求理想的乌托邦,即摆脱人类身份,以及对这一切概念的自我毁灭。


  而之所以说“我要成为你了”是染崎红叶基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甚至利用自己的永生的概念。她将自己物化,所以麻仓叶王也打算抹去自己,只作为神存在。


  而成为了通灵王的麻仓好,和一个永生的,不会死亡也就不会回归伟大精神的人,本人面对面是再也不可能的事情了。


  怪物们一开始寻求同类的温暖,一个成功了,一个还在彷徨。


2016-7-21 03:44:26  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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